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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驚變 歲月容不得刻舟求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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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驚變 歲月容不得刻舟求劍。

這頓飯吃得那叫一個尷尬。盧臻居於主位, 鐘少韞不知道該不該敬酒,手裏的酒杯舉起又放下,看看盧彥則又看看盧臻。

盧彥則攥著他枯瘦的手腕, 讓他心裏更加堅定了幾分, 於是鐘少韞只能把酒杯放在桌面上, 等盧彥則安排。

他不知道盧臻眼裏, 自己就像一個妖孽, 蠱惑兒子,造成了父子攻訐如仇讎的結局。

盧臻喝了幾杯酒,越坐越不爽,準備離席之時, 盧彥則喚住了父親。

“爹, 我和阿韞還沒給您敬酒呢。”盧彥則站起身,鐘少韞急忙跟著也站了起來,“願父親身體康健, 一年更勝一年, 歲歲不老,年年無憂。”

說罷,盧彥則將酒往前一推,滿飲此杯, 鐘少韞亦然。

鐘少韞畏畏縮縮,躲在盧彥則身後, 恍若鷹隼之後的燕雀。任意一場狂風暴雨襲來,都能將他擊得支離破碎無立錐之地,盧臻若真想讓鐘少韞消失,自然也有萬般手段。

所以盧彥則不能放手,這是他的人, 沒有人能染指、欺淩,他不允許。

盧臻打心眼裏還是不願接受鐘少韞,奈何所有人聚在一起,無疑是給他來了招上屋抽梯,盧彥則這麽做,給了一個梯子,總不能不下吧?

“好。”盧臻咬牙切齒,波瀾不驚的皮相下,是嫌棄、厭惡、無奈,“你自己後半輩子怎麽過,我管不著,但他不許進家門。在盧家,我還是說了算的。”

陳宣邈和唐平低頭扒飯,按著旁邊判官、參軍的頭示意低頭吃別管那麽多。

“彥則。”鐘少韞不想看見盧彥則徹底跟父親撕破臉,“你別……”

“父親接受總需要時間,沒關系,當兒子的哪能怨怪父親?如果父親不想看見他,那我回京後就直接去自己在京師的別院,不會讓父親為難的。”

鐘少韞站不住了,“別這樣彥則,我……”

盧彥則讓鐘少韞別說話。

陳宣邈適時站出來也不管那麽多了,扶著盧臻走到一邊,“哎盧公,您吃完飯了想必也累了,我在軍營給您安排好了住宿,今天您就歇下,明日再出發也不遲。”

這邊吃得也差不多了,唐平和剩下的同僚各自起身,紛紛說今天天氣真好,跟盧彥則道過別後,往自己歇息的寓所去了,原地只剩下盧彥則和鐘少韞。

“你沒必要跟盧公鬧這麽大。”鐘少韞局促不安。

“有必要,我的底線明確,必須展現出來,不然就是遺患無窮。”盧彥則等父親的身影看不見了,箍著鐘少韞的肩膀,“這是我跟父親之間的問題,他接受還需要一段時間,你也不要退縮好麽?”

鐘少韞其實也不是退縮,就是……他遇見的每一個人物,都能對他造成滅頂之災,擡擡手,要麽讓他消失,要麽讓他走得遠遠的,這時候盧彥則還能抵抗長公主一廂情願,如果之後皇帝要賜婚呢?狗屁旨意能不遵,明晃晃的聖旨呢?

“我也不是退縮,彥則,如果你只是想著為那晚負責,沒必要弄這麽難堪。我當初就不該對你剖白心跡,早知道不般配,我不該幻想的。”

鐘少韞坐在胡床上,盧彥則蹲在他跟前,竟然罕見地仰視他,將他的手貼在臉上,看起來像是他愛憐地撫著盧彥則的臉。

盧彥則詫異道:“原來,你一直以為,我是在為了負責、逞君子之風,強行如此?”

鐘少韞心道難道不是麽?

“怪我……一直沒能說出來。我一直覺得,不能溺於聲色,所以遇見你的時候,我就已經有點兒喜歡你,卻不能說。我控制了很久,推開你,又用那種難聽的話……我現在想想,那八年我真是大錯特錯!然而即便如此,你還是一直來找我,哪怕不會騎馬,也在我出征前快馬加鞭,甚至把褲子的衣料都磨破了。你敲登聞鼓,存了死志,難道不是為了能見我一面?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……都想見我?”

鐘少韞垂眸不言。

“你說你不喜歡自由你只喜歡我,現在我想讓你留在我身邊,你怎麽就走了呢?你知道我從校場回來看見營帳空了之後有多難受嗎?我把你可能遭遇的不測都想了個遍,外面很危險,你知道的,無論李可柔還是我爹,他們都不會用心護你,他們巴不得你死得悄無聲息,你在他們看來就是可有可無的草芥、燕雀,可……你是我八年以來,傾心愛慕又不敢訴說、心口不一只為證明自己無欲無求的年少之韞。”

“彥則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鐘少韞的手抽動,柔情脈脈。

“如果我不喜歡你,我為什麽會在你敲登聞鼓後,和負責守衛的軍隊換防?如果我不喜歡你,我為什麽明知道你是要犯,還把你帶回家藏起來?如果我不喜歡你,我為什麽……為什麽會告訴你一直以來我不敢告訴旁人的事情,為什麽會在你吻我之後,並不厭惡,甚至還在出征前,到十六叔的宅子……”

盧彥則說不下去了,眼角噙淚。

這麽一點一滴的細節積攢起來,原來他愛的證據那麽多,能匯聚成汩汩溪流,滔滔江海。

鐘少韞沒見過盧彥則哭,此刻心裏驚訝莫名,於是在盧彥則想張口說話的時候,俯下身吻上了盧彥則的唇。

像第一次那樣。

鐘少韞的吻永遠都是那麽小心翼翼,試探,含蓄蘊藉,和他敢於起身主動的勢頭恰恰相反。盧彥則按著他的脖頸,喉嚨間逸出幾聲嗚咽,眼淚在眼角流下。

依舊心馳神蕩,心潮疊起,那輕柔的臂彎,圍住了盧彥則的肩膀,雪白的衣衫撲簌垂下,和漆黑烏發一起,猶如世上最雅致的水墨畫。

他們抱著吻了很久,分開的時候還難舍難分,只見盧彥則輕聲在鐘少韞耳畔說,“那八年,是我對你不住,你不能連彌補的機會都不給我就走了,連個信兒也不留。”

人世間的別離大抵如此,有時候你以為江湖山高路遠,說不定會重逢,但多的是無聲無息的永別——有些人,說看不見,就真的再也看不見了。

歲月容不得刻舟求劍,有些人,不去追就沒機會見;有些話,不說就沒機會說。

“好,我不走。”鐘少韞下巴墊著盧彥則的肩膀,“我會一直在你身邊。”

·

當天下午盧臻其實已經想動身了,他趁盧彥則在校場練兵,讓陳宣邈留信,自己孤身跑去驛站打算回去,而不是留到明天早上。

沒成想剛好遇見一個傳信的腳夫,手持一封插著雉羽的書信。

腳夫和驛站的人說了說,二人立馬傳遞書信。這是大周傳訊的手段,一般加急文書,要經過重重人手,因為不可能一個人騎千裏,大家只能像接力一樣。於是他把腳夫叫過來,“這是發生什麽事了?”

腳夫不明所以,待盧臻把自己魚符取下,才誠惶誠恐叉手行禮,“長安!長安有變!盧公,您是要回長安?”

盧臻不明所以,“是啊。”

“不要回去了!”腳夫語氣激動,“逆賊作亂,京師陷落,整個關內已經警戒,陛下讓盧帥召集西陲兵馬,進京勤王!”

盧臻心道不妙,“那魏博呢?魏博可傳來消息?韓相不在京師?”

“都……”腳夫嘆了口氣,“京師具體什麽情況,小的也不知,只知道逆賊屠殺了不少公卿世族,具體是誰並不知曉。”

盧臻一下子頭暈眼花差點躺在地上,全賴腳夫扶持才坐穩。按照距離,消息傳到魏博可能還要兩天,這兩天,足夠很多變數發生。皇帝在哪兒,韓粲呢,以及逆賊到底是誰,他的家眷可都還在?他頓覺胃裏翻江倒海,中午本就沒吃多少東西,又想全吐出來。

恰巧此時盧彥則快馬加鞭趕至,盧彥則心底裏還是不願意看到父親一走了之的,“爹!您怎麽說走就走了!”

盧臻在驛館大唐內按揉著太陽穴,“長安,回不去了。”

一看是盧彥則趕至,腳夫辨認無疑,將手裏的信遞給盧彥則。

“逆賊,是雲驤軍兵馬使,李戎拓。”盧彥則環顧左右,這會兒鐘少韞慢悠悠也騎馬趕了過來。

“關上門,你去隴西行營,找陳宣邈來,我要跟他商議要事。”盧彥則跟腳夫吩咐道。

驛站主人頭次見這陣仗,當朝宰相和一軍節度,竟然聚集在一塊兒,便把周圍看熱鬧的路人全部打發了出去,自己也知趣地關上門。

“李戎拓造反的理由,是手底下人因為糧餉遲遲未發,所以嘩變。也是,今年效節軍本就占了一大筆支出,而平戎軍入蜀也花了不少,雲驤軍大大小小平叛數起,倒顯得沒那麽出眾,所以在分賞賜的時候可能就落下了。”盧彥則把書信呈遞給盧臻和鐘少韞。

“韓相一力選拔出來的精銳,竟然說反就反。”盧臻憤恨道。

“雲驤軍之所以是精銳,主要在選拔的時候也出了力,多數是流民。韓相這麽做,有意效仿當年的北府兵,事實證明,這支流民軍隊也發揮了很大作用。”鐘少韞分析得頭頭是道,“但流民善鬥,一次意氣之爭,就能釀成巨禍,韓相以為雲驤軍牢牢握在手中,反而是忘記了他們的本性。”

“李戎拓原名賀蘭戎拓,是多年前歸降的賀蘭部狼主,陛下考慮他帶兵周全,又和韓相關系不錯,就讓他接了韓相的班,執掌雲驤軍,賜國姓李。原本這麽做是為了控制韓相的兵權,但沒想到,李戎拓有自己的想法。”盧彥則道,“他這麽一反,正好在皇城根下,燈下黑,為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
“可關內勁卒萬千,他如何能保證自己能順遂篡位?”鐘少韞問。

“所以他肯定要劫掠——京師瓊林庫就是他下手的第一處,而他也決計不能據京師固守。”盧臻心裏仿佛有了一張輿圖,“東出。”

鐘少韞心下一驚,“他們會攻其他的城池麽?”

“關西富庶之地比不過關東。”盧臻已經能預料到叛軍的路線,“往東,洛陽,魏博,淮南,江寧,都是富庶之地。”

“溫相還在魏博沒有回來。”盧彥則嘖了一聲,“糟了!”

“溫相有危險……”鐘少韞當即明了盧彥則的言外之意,“京師,魏博,像是兩個彀,引誘我們往裏跳,可是幕後之人,到底想做什麽呢?”

此時,噔噔噔的敲門聲過後,陳宣邈出現在了門口,“盧帥,什麽事?”

“我現在是西面行營都統,掌握西陲各州軍事。”盧彥則把書信給了陳宣邈,“走,收拾收拾,該真刀真槍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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